你們都沒有向前,所以反覆失去、再見、然後殞落……直到曙光不再見,直到承諾碎裂……
少年仰著頭,鼻息間盡是秋風掃落的溫柔。鐵色的空灰濛濛的,壓迫感隨著陽光無法穿透雲層帶來生氣的無力一同降下,他選擇無視眼前刺眼的紫色圓點,肺腔所剩無幾的空氣終於在最後一次吐氣告罄──胸膛回歸平靜而不再起伏。
沒有試圖逃亡,沒有掙扎,沒有求救……一直如此……安靜。
袍襬滑過階梯,厚重衣料下的赤足緊貼著冰冷幾乎刺骨的水晶面。衣料磨娑的沙沙聲成了靜謐中的唯一,卻自然而然融入其中。
青年撩過落入視線中的長髮,流海下宛如夜空燦星的眸鎖住少年癱軟的身軀,並無一絲情緒流露。
他看過太多太多的人,有的甚至願意以放棄回歸主神懷抱為代價,而眼前的是一個例子。
唯一不同只在於他是去尋找一個離去的精靈,而非重返。
『就算找不到也無所謂……我想這樣的契約內容對你來說沒有任何損失……』薄唇蠕動,飽含疏離與其他複雜情感的嗓音毫無聲調起伏地傳述字句,他看不見對方因為光影變換而予色彩流動錯覺的瞳孔裡欲表達的──實際上這等情況下他也無權嘗試理解。
『如果你不給予幫助,我可以將契約人轉為白川主。』無論是誰都無所謂,褚冥漾的面部表情總使麻木仍有著這樣的想法表露。他抿抿唇,回答是必須反覆思量才能出口的,他也僅能以既有的方法評判。
若偏離既定的軌道誰也無法保證眼前的孩子會變成什麼樣子,忖。迎面清爽蕭颯,吹亂褚冥漾隨意束起的髮,宛如昨夜掠過天邊並未停留的星,那色調卻是更黯淡的、卻未能抹去的美麗。
他見過他的親姐,如今兩張有著相同輪廓的面容重疊,讓他憶起曾經拖著破爛身體來到時間之流尋求幫助的徬徨獸王族──雖然那名少女尚未達成要求便撒手離去,留在這裡的除了無盡思念並無其他。
淡泊的口形順著他擴散的笑靨消逝,終於散落於身週環繞的霧氣之中。
褚冥漾記得那天也是一個大雨滂沱的日子,記得那天也是一個一成不變之中隱含危機的日子,然而他們沒有發現或許連未來都不可能擁有,沒有任何人察覺看似平淡的生活已經起了狂濤波瀾。
也許假象早已與看不見的對話一同植入某個難以發覺的未來──畢竟那只會留下一小段,最終擱置心底一處不起眼的空白──充其量不過是為了填滿太過突兀的透明。
所以他們都適時地付出了剛好的代價,縱使理所當然也過於龐大。
「學、學……長……」指尖抵住胸口處宛如噴泉般釋出絳紅的洞口──那並不是他的血。張口欲言卻不能自己地任由意識流失。
言靈必須在集中精神的情況下使用,現在的情況甚至連簡單的止血咒文也無法使用,更遑論其他。
冷意由緊窒的喉頭衝上腦門,墨色終於暈開、渲染。
不害怕……反覆夢境中他明白死亡的味道遠比如此來得更可怖。目光一轉,鹹甜交雜令人欲嘔的氣味隨著全數逆流的液體湧上食道,可他連張口的力氣也被剝奪殆盡。身下層疊屍體散發的腐臭終於引起上空盤旋黑色生物的興趣──而自己將會是第一個獻祭品。
氣息薄弱中彷彿嚐過淚水滾燙的溫度──不曾發覺那是如此炙熱而疼痛的感覺。
他明白自己的幻武兵器已盡全力挽留,不過現在的情況是絕對不可能撐過那個人找到自己然後到達了……
米纳斯,妳懂的、對嗎……
一抹總是縈繞的清香如今無法透過受器給予大腦訊息,隨後連視網膜也無法投射接收的影像了。她現在一定是哭著的,他想。無力抬起手拭去對方臉頰上多餘的水份,唇瓣極力蠕動著拼湊最後的口形──他仍舊想留給米纳斯一點什麼。
『妳明白嗎、不對……我想妳不應該哭的……』
不應、該 為我
哭泣 的…
初晨的陽光穿過玻璃掀動薄薄的眼簾,暈上一片冬陽的璀璨。疼痛與困倦襲上,連著瞳孔緩慢具焦和習慣過於明亮的過程一同侵蝕所剩無幾的體力。
「笨蛋、要是我救不回來怎麼辦……」大掌輕柔地覆上仍瞇著的貓眸,冷香一吋一吋搔刮肌膚。扭了扭頸子,隨意膩進熟悉的臂彎裡。
「好險我回去了……」
「是好險我回來了、笨蛋……」
他記得他的屍體是怎麼樣地遭到啃蝕,身邊化為女人形體的王族兵器狂亂地揮舞,纖細白皙的手臂劃下一道又一道優美哀傷的弧度。釋出豐潤唇瓣的僅是無意義的嘶吼而已。
颯彌亞無法希冀任何遺留。再度回過神時,泛著銀光的手掌觸上唯一完好無缺的手掌。
「我把我的所有都給你……」咒文宛如枷鎖禁錮,華麗而毫無生氣的繁複刻痕攀上彼此緊扣的僅存部分,他笑了,是只對著他的溫柔眷戀,「活下去……」因為你太自私了,竟然想要比我先離開……「所以我……」
不要說謊,不要離開。那是我們最後能留下的……
「這裡是怎麼回事……亞呢、告訴我他去哪裡了──」
「黑山君,讓他回來、我求求你讓他回來──」
「米纳斯,我不要活著我不要……」
他去哪裡了,求求你們……求求你們告訴我……
你極力維護的世界,崩毀於一瞬──
「沒有他的日子,很痛苦呐……」
──褚呢……
「告訴我永遠愛他……」
──他去哪裡了……
「我去找他……」
──白川主,你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你們無法相見作為代價的……。
指尖撫過細緻而柔軟的腮側,半個身形為他擋去了光的窺探。另一手攥著的不過比寒冷再暖點的溫度,微微開闔的口交之一字一句不成文法的夢囈,囈語之間彷彿看見隱藏得極好的困倦。
他會漸漸忘卻。不存在任何慰留,在未來。
倘若明天便不再見,他仍會慶幸於默默陪伴他,這一夜。
他明白他會哭著要自己別離開,如果看見現在的話……甚至連佯裝完整的謊言也不必構築了。
「因為我──」不敢帶你走啊……
若是其中一人要拋下世界遠行,我寧願你留下能擁有更美好的……
不要來找我,這是我最後的祈求……
你懂的,對吧……褚。
「不要說再見,因為再也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