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離去的那天也是一樣,一個白雪紛飛的日子。她飄揚的衣袖如同父親與自己的髮色,卻多了化不開的哀傷與沉重。冰炎記得她手掌的溫度,彷彿晨起的陽光覆蓋大地時的溫柔與強韌。當光子親吻她的臉頰時那雙總是摻著高傲與睿智的絳被調和了,很美很美很美,他與父親以這樣的母親為傲。
他不明白她要去哪裡,卻了解那是一種即將面臨不幸時會露出的神色。所以他沒有追上去,站穩腳步後給在門邊的母親一個微笑。我會乖乖等您回來,他記得自己是這麼說的。仍在回億的同時嘲笑以往的單純無知,並責怪。
那優美的唇抿了一個弧度,太多太多,只是他從未看過那樣足以撕扯心肺的疼痛渲染她潔白無瑕的美麗臉龐。而最後母親是否以那樣的表情離開人世,叔叔舅舅們沒有給他知道的機會。
之後他去了無殿,來到這個時代。
一次又一次的從三人口中拼湊關於過去的故事,歷史的蹤跡。他們總會在適當的時間給予自己新的碎片,卻不曾要他停止。甚至連復仇這種簡單的想法也並未加以阻止。
他恨那個毀了父親的妖師,但能理解父親曾經說著的、那段無機會言明的愛情。冰炎認為自己或許可以明白當時偉大的冰牙三王子的心情。每每聽他講述類似故事時,和母親雷同,幾乎無法察覺的苦痛總渲染了室內所有的空氣。連小小的呼吸也能品嘗那曾經太過深奧的苦澀。
解不開的死咒奪走三人的性命,未來會加上他的、他代導學弟的。冰炎不願意思考活下來的可能性,一再隱瞞對方是妖師的真相終究會漏餡,但那個少年卻是第一個他願意保護的人──無論他再怎麼憎恨。
如果連那片澄澈透明的水鏡也要毀去,連他也無法原諒自己的。
他明白那就是書中說過的喜歡,或許是更強烈的感覺。他唯一可以篤定的便是這份感情已經踏入這類感情的範疇──消除不能。
就算掙扎也不可能了,這是他第一次這麼無奈地去包容除了搭檔以外的人。少年說他其實是個溫柔的人,其實他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說著他很喜歡他,真的很喜歡。
僅止於對學長、對朋友。
他明白的,有自知之名的。
『只是學長不要太虐待自己,就像外掛開太久電腦也會中毒的。』遞上溫熱的開水,他皺皺眉頭然後將自己嵌入沙發,另一頭。
冰炎收回監聽的能力,現在不想聽到任何腦殘的東西,雖然有時候還滿貼心的就是。
『黑袍不一樣。』他努力解釋,希望對方不要因為自己擔心。倒是不擅表達感情的拙劣毀了句子原本該傳達的情緒。
『是嗎、那麼我先回去了。』給了他一個微笑,原本盤起的雙腿踏出堅定的步伐,說了一句晚安後房門闔上的清脆徒增客廳內充盈的冷清。
一瞬間,他頭一次手足無措。
因為是黑袍,這樣的說法用多了、也是會感到厭煩的對吧。瞪著仍冒著蒸氣的馬克杯。那樣的笑容絕對不是生氣了。連安慰自己也是這麼拙劣的。
『原來你已經……嘖。』還是怕被聽見,雖然以現實層面來說完全不可能。
他記得當初是母親和父親求婚的,就算他愛著別人也無所謂,日子久了,自然也會喜歡上她的。
並非兩情相悅的愛情對他來說並沒有那個可能性,所以對小學弟的關心將會持續到他的生命消殞後的之後的之後的之後。
精靈的專情、無法否認的,就算混有獸王血統也無法磨滅,或許他該感謝這樣的個性有遺傳到自己身上。
也就證實了父親從未深愛過母親,因為已經不是當初許下承諾的那個人。倘若對於母親能稱為愛,也無法超過呼吸停止的那一刻。精靈與獸王與妖師的歸途都不一樣,在主神的懷抱之中父親會愛著誰、會想著誰,他知道,他懂。
他很幸運,因為他們將會有一個人先行離去。那個人不會是褚冥漾,就算……他會保住他這一世的幸福,然後一個人默默地愛著他。
『精靈是很專情的……』少年與友人在窗外小徑的身影被他輕輕纳入眼底,連帶著好聽的嗓音,輕柔柔的,似水花歌舞的美好。
『漾漾沒有發現冰炎學長最近怪怪的原因嗎?』鳳凰族少女歪著頭,手中的貓咪隱隱約約露出一種嘲笑的眼神。究竟是太遲鈍還是發現了刻意裝傻,對方的任何思考都在他的嚴密監聽下,若能隱藏到這種程度也足足超過他實際的實力,所以冰炎選擇相信前者。
『學長、怎麼了嗎?』提著蛋糕的手晃了一下,少年將視線滑向身後高大的黑色建築,忖道。
反正學長今天出任務了……
『漾漾難道不喜歡學長嗎?』黑髮少年推了推眼鏡,閃爍詭異流光的眼眸被過厚的鏡片徹底藏住,所以他並沒有發現。
『學長、一直都對我很好。』他們到底想說什麼……
『那麼漾漾不覺得冰炎學長對你的好太超過了嗎……』語氣大有質問的意味,褚冥漾突然明白眼前幾個人不拿到該有的答案不會放過自己,天性的誠實卻又不准許敷衍。他苦惱地抹了抹臉,打算挺心應戰。
『不覺得……』語出立刻看到少女變形到宛如孟克一幅有名的畫作的主角。
『算了……』投以一個完全無奈的眼神,『時間不早了,我們先回去了哦。』
『明天見。』說著他們以術法的藍光作為告別,而少年便轉過身踏出向著宿舍的步伐。
『學長、咦……』睜得大大的烏眸鎖住半開的門,以及他從門縫裡露出的身影。少年皺皺眉頭,然後推門而入。
『不歡迎我嗎?』啜了口溫茶,那是對方最喜歡的紅茶。
『也不是,但是學長現在不是在任務中嗎……』取過他放在桌上的杯子,再注入更多熱水。
『早回來了。』給了一個十分敷衍的答案,一抹突如其來的熱度油然而生,他轉過視線,恰好落在少年彎身的身形上。他長高了,雖然你們之間的身高差仍舊沒有改變。
『學長要好好照顧自己才行,黑眼圈、很重。』叮嚀道,突然湊近自己的清秀側臉散發幾乎致命的誘惑。他抿了抿唇,『學長?太累了嗎?唔……』突如其來的深吻奪去肺腔裡所有的氧氣,雙手宛如渴求更多地環上。
『我喜歡你。』
他記得父親望向窗外白雪時的神情,他記得父親曾述說那名妖師的好,他的瞳眸掃過雪光時的銳利與柔和相融成了世界上最美最美的色調,而無論如何他都不會忘記他的。
不會的。
颯彌亞,或許我不該跟你說這些。按住隱隱作痛的胸口,亞那瑟恩勉強擠出一絲太過薄弱的笑容,彷彿隨時會落下淚來。
父親,你愛他麼?他這麼問著,而並未得到預料中的溫暖。
他沒有回答,直到詛咒離世前都沒有回答那個問題。
沒有的。
直到呼吸停止的以後的以後的永遠,我都會愛著他的,颯彌亞。那淡薄的口形清楚地勾勒,其中只有喜悅,真的真的。
所以他沒有說,但是他知道。
「學長,你看起來很累。」略高的溫度擁了上來,細碎而含蓄的吻落上他的頰面。他總是這樣,颯彌亞抿了一個弧度然後反將人兒納入懷中,「那你要幫我補充能量嗎?」將人打橫抱起,根本沒有給他任何反駁或拒絕的機會。
「亞,不用擔心。」我對你的愛會持續到安息之地後再來找你的以後的以後……
「你也離不開我。」
End.
在學校補完整個很心酸XDXDDDDD